你,還用筆說話嗎?
梁子格/文
梁子格/文
一
我看過一個筆記本,裡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許多許多無法用嘴說出的話。但當你看到這些文字時,卻能真真切切的聽到那裡面的聲音。那文字,是對健康的渴求,也對樂觀的詮釋。這聲音,縈繞著我,也讓我時刻的關心著病床上的她何時才能站起來,不用筆說話……
二
去年冬天的一天深夜,接到了一個電話。很久沒有聯繫的一個好朋友,他沒有久無聯繫的寒暄,劈頭就問,聽說她病了,你知道嗎?
我詫異了一下,迅速打開回憶,然後斬釘截鐵的說,不可能,我年前在家的時候還見過她,她身體好著呢。
好友說,我也不知道,聽別人說的。我跟她打電話,關機。有點緊張,問問你看你知道不?
三
我跟好朋友們很少聯繫,在我的邏輯裡,好朋友就是好朋友,不用挖空心思維持朋友關係的才是好朋友。我的好朋友也很少跟我聯繫,大家年紀輕輕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奮鬥著。有困難了,沒有拐彎抹角、沒有客套陳詞,來條短信或來個電話,沒有一個不盡心盡力的。
我們很少聯繫,但感情卻隨著時間的延續而不斷升溫。
這個給我來電話的朋友,我們有一年沒有來往了。他說病了的她,我也有好長時間沒有聯繫了。
四
掛了電話,雖然我不相信她病了,但卻不能平靜下來。對朋友下意識的關心讓我翻開了手機中的電話簿,找到她的名字,撥通了。
忐忑中,嘟嘟的幾聲後,一個陌生女人接了電話。
我報了她的名字,並報了自己的名字,問她在不在?
哦,是你啊,她在,但是不能講話,在病床上呢。陌生的女人聲音裡似乎沒有悲涼,淡淡的敘述著別人的故事,似乎那不是她的女兒。
她的母親,也就是接電話的女人,是認識我的,因為我和她的女兒從小長到大。但是我對這位母親卻不太熟悉,見了面能根據長相判斷出她是誰,但是卻不記得聲音。
五
我緩緩的掛了電話,聽她母親說話的語氣,輕描淡寫的,似乎病情不太嚴重。
我圍繞著不能說話的症狀,猜想了幾個可能的病例,是不是發燒了睡著了沒法吵醒她,或許是下巴摔傷了不能講話,躺在病床上療養。
我沒有在意,病嘛,每個人都會生的。劉翔在奧運會中還因為生病而萬般無奈的放棄了比賽呢。
接下來的日子裡,我仍然像往常一樣,過著部隊緊張而不失活潑的生活,又慣性的忘掉了和好朋友聯繫,甚至忘記了問候她的發燒、或者骨折,好了沒有。
六
今年三月六日,幾個好友突然發短信說請假來京城看望她。
哦,她?病還沒有好?很嚴重嗎?
我不自覺的將這幾個字寫了出來,回復那個邀請我去京城的他。
不知道,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,情況不容樂觀。好友很快的回了短信。
我沒有再接下來問,便匆匆給領導請了假。三月八日,約好了和探望她的幾個好友的見面地點,中國人民解放軍301醫院門口。風塵僕僕的,坐火車,倒地鐵,在五棵松下車的時候,那幾個好朋友已經在門口等候了。
七
仍舊沒有寒暄,大家的心情似乎很沉重。朋友已經買了幾束鮮花和一點小禮物,我們進了這家醫院。
在這之前,雖然身為軍人,但我從來沒有來過這家全軍規模最大的綜合醫院。醫院診樓前面的院內,幾個士兵像交通警察一樣指揮著絡繹不絕的車輛。我和幾個朋友從正門過去,在正要進住院部樓的時候。被一個保安攔了下來,說上午是病人診治的時間,不允許我們帶花進去。
怎麼懇求,這個保安態度仍很堅決。
幾個聰明的年輕人合計了一下,就騙過了保安的眼睛。這不能算誰的過錯,因為我們看望病人的心情很急切。
打聽了,她的病房在12樓。
八
進了病房,這熟悉的白色,讓我有了莫名的恐懼感。
她旁邊放著呼吸機、心臟跳動的指示儀,整個手背被白色的醫用膠袋密密的纏著,裡面都是吊瓶的小針頭。
她睡著了,整個身體都像發酵似的膨脹了,與我年前見到的她,除了五官,我看不出哪一點像她!
她好像在做夢,因為她睡覺的時候,枕頭墊的很高,幾乎可以看到她睫毛下微閉著眼睛的眼珠,骨碌碌地在轉。
她的表情很嚇人,好像剛剛跟疼痛掙扎過。
她的母親就在旁邊,看到我們來了,示意我們坐下。
九
肌肉萎縮。
阿姨面無表情的敘說著她的病情,說剛發現的時候很嚴重,有生命危險。我們幾個異常的沉默,甚至忘記了將帶來的鮮花和禮物放下。
阿姨,您別太傷心了。我們緩緩的、輕輕的說。
阿姨聽到我們這樣說,會心的笑了一下。說,是啊,已經這樣了,我們在努力,也不是我傷心就能治好她。
後面的幾分鐘,大家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她。
看著旁邊有那麼多儀器來維持生命的她,看著酣睡如夢的她,看著似曾相識的她,看著看著,淚水落了下來。
我們勸慰阿姨,說沒事的,現在醫術這麼先進,過段時間就會好了。
阿姨很溫和的點點頭。
離開的時候,她沒有醒,大家繼續沉默。
十
五月份,有一天。我竟然收到了她的短信。
她說,我換號碼了,你還好嗎?
我以拼命的速度回了短信,說,能不能跟你說話,我想你了,也擔心你。
過了許久後,她回我說,不行,喉嚨還插著管子。
我說,會好的,不要擔心啊。回的時候,眼睛有些濕潤。
她說,我也想快點好啊,不要再躺在床上了,能走走路,該多好。
十一
七月十一,我去了首都,邀了幾個朋友去看她。朋友說,她轉院了,去了北海公園附近的解放軍305醫院。
進了病房,好不容易找到她的房間。
依舊是她的母親在旁,她這次是醒著的。看到我們幾個來,她顯得很高興的樣子。但是還不能說話,我們給她開玩笑,說你整天躺在床上沒事幹,別老用手發短信啊,換換用腳趾頭髮,練練指法,說不定,病好了,就是一個用腳寫字的大書法家了。
她微微的笑著。因為她不敢大笑,會影響她的呼吸。
她示意母親要給我們說話。母親會意的拿過病床邊上的一個厚厚的本子,她寫道,大家好,我想你們。
接下來,因為怕她寫字累,朋友們就不讓她“講話”。大傢伙就給她講故事,講自己身邊的故事,講工作中的趣事,講身邊發生的倒楣事。
我拿過來那個本子,上面寫了很多的“話”。
“媽,我會不會死……媽,好難受啊……老天究竟為什麼啊……我什麼時候能站起來啊……你來了啊,我好久沒有見到你了?最近好嗎?……謝謝你來看我……哈哈,不用安慰我,我會好的。……”
上面還有她的父親鼓勵她堅定著生活下去的打油詩。她的字體從潦草變得雋修,語言從悲觀變成樂觀。
臨走的時候,我們都給了她微笑。
十二
她後來給我的短信說,她是笑著看著我們離開她的病房的。
現在,她笑著,雖然面對雖然還在病床上,我們祝福著她,她自己也在堅強地生活著……
(寫於2008年8月20日中午,在QQ上看到她男友上線,說了幾句話,想起她,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……)轉載請電郵:guoyliang@gmail.com,侵權必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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